编者按：2002年9月，全国政协常委、苏州市副市长朱永新教授发起了“新教育实验”。四年多时间，对新教育实验的批评与质疑的声音一直相伴其左右。新教育实验到底进行得怎样？在目前的教育环境中,这一实验能走多远？不久前本报记者对朱永新教授进行了专访。

一、为了让教育之梦成为现实

    中国教师报：朱老师，您发起的新教育实验从2002年开始到现在有四年多的时间了，我们很想了解一下新教育实验的发展轨迹。当初，您为什么要做新教育实验？

    朱永新：新教育的起源应该追溯到1999年。当时，我读到了管理学大师熊彼特在弥留之际说的一句话：“我到了这样一个年龄、这样的状况，我知道仅仅凭自己的著作流芳百世是不够的，除非你能够改变和影响人们的生活。”熊彼特的这段话给我很大的心灵震撼。很坦率地说，虽然我多年从事心理学、教育学的研究，也出版了很多的著作，但是，我并没有真正走进教师生活，更谈不上影响和改变我们教师的生活。所以，当时我就决定要改变这一切，真正地去走近教师，走进我们的教育。

    当时我出去作报告，还出了一本书，叫《我的教育理想》。很多人对我说，朱老师，你讲得很好，写得很好，但是你做不到。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刺激。我就在想，既然大家认为我这些理念是对的，我的这些理想是值得我们追求的，为什么又那么困惑，为什么又无法去做呢？我们这些好的理想和理念到底怎样去变成行动？

    中国教师报：也就是说，当时您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影响和改变教师生活；同时您的教育理念也得到了很多教师的认可，于是，您就想通过行动把这一切变成现实。那第一步是如何迈出的？

    朱永新：2002年，我找到两个很好的契机。第一个契机是教育在线网站正式开通。教育在线网站从2002年6月18日开通至今，一大批优秀教师在网络上成长起来，很多过去平凡的甚至平庸的教师被点燃理想后，快速地成长。

    但网络毕竟是一个虚拟的世界，我必须找到一所学校实施我的这些教育理想。所以到2002年9月，我在苏州的昆山市下面找到一所学校，叫玉峰实验学校。这是一所2001年创办的公办民助的学校。当时我没有选最好的学校，因为新教育实验放到最好的学校，去做锦上添花的工作，不能证明新教育理念。我也没有选最差的学校，因为最差的学校面临很大的风险，没有激情，没有想做事的校长。于是我找了这样一所新办的学校开始我们的新教育之旅。不久，陆续有几十所学校加入到新教育团队中，当时这还是松散式的联络。

    中国教师报：能大致描绘一下新教育实验这些年的发展历程吗？

    朱永新：2003年7月，我们在玉峰实验学校召开了全国新教育实验的第一次研讨会，有将近500人参加。当时有一篇报道说这是一次“中国教育的丐帮会议”。因为这是民间的、以农村的困难学校为主的教育研讨会，一批有激情、有理想的学校参加了这次会议。这次会议振奋了我们的精神。

    2004年，我们先后在江苏的张家港和宝应县召开了两次研讨会。2005年7月，在四川成都召开了新教育实验第四届研讨会。2005年11月，在吉林第一实验学校召开了新教育实验第五届研讨会，讨论“教师的专业发展”这一新教育实验的最关键的问题。

    2006年8月，在北京召开新教育实验的第六届研讨会，媒体把我们这次研讨会称为“新教育实验的进京赶考”。这次会议得到了社会广泛关注，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的领导、中国教育学会的领导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许嘉璐同志，都给予很高评价和支持。

    新教育实验走过了四年多历程，根据我们最新的统计，全国24个省市自治区，430所实验学校，14个实验区，63423名教师，1061886名学生参加了我们新教育共同体。应该说整个新教育事业在蓬蓬勃勃的发展中。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知名的教育家陶西平先生说：“新教育实验会像一条鲇鱼，把中国教育这缸水搅起来！”应该说这几年的历程，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陶先生的预言。

    二、打造一支一流的教师团队

    中国教师报：您想通过学校和教师的努力改变教育现实，那么这几年新教育实验具体做了哪些事？

    朱永新：对于中国的教育来说，缺的不是理论，而是扎扎实实的行动。新教育实验的行动具有鲜明的特色。六大行动，已经深入人心，那就是“营造书香校园”、“师生共写随笔”、“聆听窗外声音”、“培养卓越口才”、“构筑理想课堂”、“建设数码社区”。

    中国教师报：您现在说的六大行动，好像与新教育实验开始时的提法有所不同了？

    朱永新：是的。这里有几个变化，一是把“双语口才训练“改为“培养卓越口才“。这个变化是因为参加新教育实验的大部分是农村的学生，尤其在“十一五”期间，我们更多面向农村的学校，让他们进行双语教育是很困难的，改为培养卓越口才以后，所有的学校都可以做。二是把“创设特色学校”发展成“构筑理想课堂”。这个行动我一直说是最难的，最初没敢放进去，不是说我对课堂不重视，任何教育活动如果忽略课堂永远没有生命力，但是这个行动可能要有漫长的历程；第三个变化，建设数码社区作为一种保障，由原来的第五位放在了现在的第六位。

    六大行动的提法有所改变，内涵进一步明确。但是在这四年的过程中，我们最初提出的四个改变，第一就是改变教师的行走方式，促进教师专业发展，让教师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第二，改变学生的生存状态，希望学生也能够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通过塑造未来的公民而创造未来；第三，改变学校的发展模式，把学校改造成真正的学习型的组织，成为真正的学习共同体；第四，改变教育科研的范式，进行活生生的教育研究，恢复教育科研的整体感与生命力，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把研究者与研究对象截然对立起来，这些都是没有变化的。

    中国教师报：近些年国家大力推行新课程改革，新教育实验和新课程改革是什么关系？新课程改革核心概念是课程，新教育实验的核心概念是什么？

    朱永新：我想我们应该找到一个更大的背景来理解新课程和新教育，这个背景就是素质教育。如果说新课程主要是从课程标准、课程及教材改革来推进素质教育的话，新教育侧重的就是通过促进教师的专业发展，以及倡导一种完整教育的方式，来实现素质教育的理想。新教育需要新课程改革在学科教学方面的改革成果，但它自身也能够通过教师的专业阅读、专业写作和发展专业共同体的方式，来促进新课程改革走向深入。

    新教育实验的核心概念其实是“心灵的教育”，相比于教材等物化的改革，我想新教育关注的更应该是“人”，也就是“教师”和“学生”，关注他们日常的教育生活。

    中国教师报：您怎么看现在的教师群体？

    朱永新：一流教师队伍是一流教育的基础，有一流的教育，才能成为一流的国家。这么多年来，我们在教师培养的机制上出了问题。第一，我经常说现在是三流的学生在报考师范。2005年“两会”的时候我就写了提案，希望我们国家重新建立师范教育体系。通过免费教育，定向服务，把那些真正优秀的，但是家庭经济相对困难的优秀孩子吸引到教师队伍中来。其次，我们的培养过程也是有问题的，师范教育到今天为止几乎还是老三门课，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这样一个体制培养不出真正的教师。再者，我们的师范学生现在连教育见习和实习都很困难。很多学校，特别是城市学校不欢迎师范生，认为师范生去了以后破坏了教学秩序，影响学校教学成绩。所以说，我们整个师范教育的培养过程不能产生真正优秀的一流教师。

    那么到了单位以后，应该说我们也没有一个好的能提升教师品质、打造一流教师队伍的继续教育的机制。我们认为，没有教师的成长，永远不会有学生的成长；没有教师的快乐，永远不会有学生的快乐。基于这样的现实，我们新教育实验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努力地打造一支一流教师团队。

    三、批评是新教育的财富

    中国教师报：2006年3月，华南师范大学的黄甫全教授公开发表文章批评新教育实验“吹牛”，认为新教育实验提出了不合适的目标，比如“打造在国内外有影响的新教育实验”“打造自己的学派”，您接受他的批评吗？

    朱永新：这是新教育实验几年以来遭遇的第一次公开批评。无论意见与方法正确与否，都是我们应该积极面对和认真思考的，因为批评是新教育的财富。

    虽然有批评的声音，但我还是坚持全力打造植根于本土的新教育学派。谈“派”色变是长期以来中国学术制度以及孤立的学术格局所造成的一个现象。历史上很多学派是自然形成的，但是也有很多学派是自觉地创建出来的，我们也以打造新教育学派为自己的追求。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论从理论层面还是实践层面，新教育实验都有条件创立自己的学派。

    同时，我坚信，再经过五年的努力，新教育实验将会成为中国素质教育的一面旗帜，一个品牌。

    这两个梦想，是我们所有新教育人共同的期待和目标。

    中国教师报：采访您之前，有的老师说：“轰轰烈烈的新教育实验好像与我们的关系不大，只有从网络中才感受到它的存在，我们这里实实在在的分数评比磨灭了许多教师的爱心和耐心。”这里至少有两个问题：1.新教育实验是不是流于形式？2.新教育实验如何面对教师现实空间逼仄问题，如学校唯分是上的考核，家长的不合理期待？

    朱永新：关于第一个问题，新教育实验有400多所怀着不同的目的参加的学校，形式主义的东西肯定是有的。但是，一大批认真做的学校在实验中发展起来，这同样是重要的事实。

    我多次在新教育实验会议上讲过，如果加入了新教育实验的学校没有真刀实枪地去做，以为挂牌了就万事大吉了，那么我们就会要求把牌子收回。2006年11月上旬我在嘉兴秀洲的新教育实验区负责人会议上说我们共有实验学校503所，但是最新的统计，这个数字变成了430所，有一些学校被淘汰了。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一直认为，事实上在任何状况下，任何制度下，都是有空间的，都是可以探索的，只不过我们没有找到真正的空间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怎样进行有效的行动。即使是带着镣铐，同样可以跳出精彩的舞蹈。在此，我想引用《阁楼上的光》中的那则《总得有人去擦星星》的诗歌，与全体新教育人共勉：总得有人去/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它们看起来灰蒙蒙/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因为那些八哥、海鸥和老鹰/ 都抱怨星星又旧又生锈/ 想要个新的我们没有/ 所以还是带上水桶和抹布/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我相信，星星会亮起来的！

    四、“共熬一锅石头汤”

    中国教师报：2006年9月初，您专门撰文向新教育人推荐《如何改变世界》一书。该书作者戴维•伯恩斯坦在书中认为成功的社会企业家有六大品质，其中的第一品质就是“乐于自我纠正”，能否请您谈一谈新教育实验这四年多来走了哪些弯路呢？

    朱永新：谈不上什么弯路。因为我们不是一个已经完全预设好的实验，而是与新教育实验共同体的成员“共熬一锅石头汤”。初期，由于我们一没有专门的团队，二没有充分的资金，加上我对发展的节奏把握不够，我们总课题组、新教育研究中心的人力资源跟不上，对实验学校的指导工作也不够，这都是我们在“十一五”期间需要改进的。

    中国教师报：在上文中，您说“新教育的六大行动，……是几千年最伟大的教育智慧的结晶和成功教育实践的总结”，同时又强调要为实验学校“设计实在的解决方法”。现在新教育实验在这方面的工作进展如何？

    朱永新：2006年，新教育研究的项目有新的进展。童书研究项目组“毛虫与蝴蝶”闪亮登场，先后在苏州工业园区召开项目培训研讨会议，一开始就做得深入而扎实，可操作性很强。与此同时，针对学生，我们在逐步开发“晨诵——午读——暮省”的新教育儿童生活方式，将“诵——读——写”融为一体；针对教师，我们在逐步开发“专业阅读＋专业写作＋专业共同体”的“三Z”项目，促进教师的专业化发展；针对学校，我们逐步开发校园文化系列，逐步研究和打造有新教育特色的校园文化系统。这些都有若干项目研究做支撑，目的就在于为每一所学校、每一位教师、每一个孩子甚至每一对父母设计“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法”。

    中国教师报：除了这些，新教育实验还有哪些突出的变化？

    朱永新：2006年，是新教育实验变化最大的一年。年初，新教育实验研究中心成立，开始逐步引进专职的研究人员，它标志着新教育实验开始从业余团队向专业团队发展。5月，新教育实验在上海召开秘书处工作会议，新教育实验的组织构架开始初步建立。

    新教育实验的部分理论成果与实验教材，像《小学生诗词诵读》、《英语美文诵读》、《大夏书系•新教育•深度语文》等陆续问世，新教育实验的理论建设初见成效。

    另外，新教育实验正式成立“公益部”，树立自己的公益形象，公益活动力度进一步加大。在灵山慈善基金会的大力支持下，2006年我们在贵州持续开展了深入的公益培训活动，在当地引起了极大的反响。目前，这一行动还在继续并将持续多年。我们在实验区以及青海、甘肃、广西、山西等地的公益活动也计划启动。

    中国教师报：今后，新教育实验的重点是什么？

    朱永新：目前全国共有430所新教育实验学校，其中14个实验区占了大多数。在一定意义上说，新教育进一步的发展取决于实验区，实验区做好了，新教育自然也就发展了，实验区做不好，新教育就相当于停滞了。新教育实验“十一五”的发展，重点将放在实验区的建设、维护和指导上。

    另外，我们还将借助公益的力量，加强对新教育实验个体户的管理与培训。我们计划启动“灵山——新教育种子”计划，重点扶持真正优秀的新教育实验个人，为实验研究和实验推广培训骨干，为实验区培训骨干力量，争取培养一批立足本地的新教育实验指导专家。通过这种方式，也可以缓解指导力量不足的问题。

    五、“我在考虑百年以后的新教育”

    中国教师报：您是一名政府官员，可是您发起的新教育实验却是草根行动。您曾对媒体说，您周一到周五为苏州人民打工，周六和周日为新教育打工。那么这四年来，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今后还将继续这样一如既往地“打工”吗？

    朱永新：我的身上混合着不同的角色：政府官员、教育工作者、政协常委，等等。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我的所有工作都可以通过教育很好地整合起来，从而使不同的角色相互融合而不是相互冲突。比如，我做政府官员是主管教育的，我的教育实践能够有效地促进我更好地决策，而我做政协委员时所做的提案又大多与教育有关，因此多重身份反而让我获得了一种特别的角度，能够更为全面整体地认识教育、思考教育。能够使不同角色相互促进，都服务于教育，这无疑是让我很欣慰的事情，而四年来新教育实验的蓬勃发展也让我越来越有信心。

    比较苦恼的是时间总是不够用，因此从2007年开始，除了成立实验区，原则上我不再出去讲学。我希望有更多的时间来做些新教育理论层面的思考。另外，现在我并不是非常在意参加新教育实验的学校数量，我在考虑百年以后的新教育会如何，我希望没有我朱永新，新教育实验还继续发展。

　　朱永新教育小语

    1. 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实质上就是一个人的阅读史；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全民族的阅读水平。

    2. 只会教好学生的教师，不是好教师；只会教好学生的学校，也不一定是非常优秀的学校。

    3. 学生没有特长，教师没有个性，学校没有特色，这是教育极大的悲哀。有特色、有风格，才能有风采，才能有地位。

    4. 所谓“减负”绝不是简单地少布置作业或减少课时，其实质应该是让学生变被动学习为主动学习，减少教育中师生的无效劳动，增加学生发展的目标。

    5. 教育的真谛是帮助每个人成为他自己，帮助他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把个人的独特性发挥到极致，从而为民族、为人类作出自己独特的贡献。

    6. 教师应该有三历：学历、经历和阅历。不一定将名山大川都走遍，行万里路和读万卷书，其价值是一样的。

    7. 一名理想的教师，应该不断地追求成功，设计成功，更重要的是要撞击成功。

    8. 教育工作者应当忠实于自己的真实的生命体验，使之不被种种时尚话语所污染、扭曲、过滤，构成自己的独立位置、独立话语系统，并以此与其他话语系统进行对话，在对话中构成互补与相互提升。

    朱永新，全国政协常委，民进中央常委，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江苏省苏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苏州大学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教育部教师教育专家委员会委员。著作大多收入十卷本《朱永新教育文集》（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新教育实验的三大理论基础

    哲学基础　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全面发展的学说，或者说发展论，一个是行动论或者说行动哲学。从发展论来说，新教育实验高举的是“为了一切的人，为了人的一切”。新教育实验不主张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不主张走精英教育的路线，而主张所有的人在教育活动中都能得到发展，都能成为他自己。行动论主张新教育实验不要有太多的抱怨和批评，而是主张行动和建设。做起来，只有真正做起来，才能发展。

    心理学基础　状态论、潜力论和个性论。所谓状态论，即人的状态很重要，态度决定一切，态度大于方法，方法大于苦干，重视精神状态，倡导成功体验。潜力论认为，教师和学生的发展潜力是无限的。你给教师和学生多大的舞台，他们就能给你演绎多大的精彩。个性论，新教育实验崇尚的是个性，崇尚的是品牌，希望每个学校都应该办出特色，每一位老师都应该拥有自己的个性，都应该拥有自己的特长，让每一个人成为他自己。

伦理学基础　崇高论和和谐论。所谓崇高论，即主张让师生和人类的崇高精神对话。在现在的教育生活中，我们已经远离了崇高，远离了教育的本性，我们把教育变成了训练，把教育变成简单的接受知识。在教育实践中，我们很少与教师，与孩子们讨论崇高，讨论人生的意义、价值和理想，讨论人与社会的和谐，人与自然的和谐。教育应该回家，新教育实验非常看重教育的本来使命。同时，与崇高论相对的是和谐论，即崇尚教给孩子一生都有用的东西，同时希望他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新教育实验把这二者整合在一起，着眼的是人的和谐的发展、长远的发展和可持续的发展。